天下網(wǎng)商記者 汪佳婧

今年35歲的張友明開了近20年的卡車。

2年前，他開始往返于云南和老撾、緬甸金三角地區(qū)，把各種小商品和鋼材等基建物資運出中國，也把東南亞的熱帶水果拉回國內(nèi)。你吃的熱帶進口香蕉，很有可能是他開車拉回來的。

無論是老撾還是緬甸，在金三角跑車，充滿了復(fù)雜的路況、語言的障礙、各種意想不到的意外和危險。

但這些在張友明看來都可以咬咬牙扛過去，最難熬的是長時間見不到家人。他跑一躺車也就意味著三四個月才能回一次家，一年下來見孩子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而且為了多賺點，春節(jié)也都在路上，他已經(jīng)連續(xù)2年沒有回家過年了。

開貨車的黃金時代

剛剛成人那年，張友明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家鄉(xiāng)四川巴中市南江縣。

第一份工作便是幫人開貨車。一輛卡車需要兩個司機輪流開，從四川巴中拉貨到陜西西安，有時候也會跑跑福建的泉州、漳州，甚至云南。“沒有固定的線路，哪里的貨價格高就往哪里走。”

那時候，國內(nèi)的高速公路不多，走的大多是國道線路。國道路況很差，沿路坑坑洼洼，車子總是一路顛簸。冬天堵車更是家常便飯，“一堵就是三四天”，兩個成年男人總是餓的饑腸轆轆。

即便如此，張友明每次只能拿車費的10%，一個月下來，工資也只有四五千。

2003年，他借錢買了自己的第一輛貨車，一輛9.6米的二手車，這輛車一開就是5年。之后他又換了自己第二臺車，這是一輛新車。

張友明說，那是開貨車的黃金年代，也是開貨車最差的年代。

“那時候沒有太多的高速公路，路況差，開車靠的是技術(shù)，而且找貨也很麻煩，每到一個地方就得去各種貨運市場找小黑板，找到貨還要一層層付信息費，有時候花好幾天才能走。”可是，張友明說自己跑的久了，就有了“經(jīng)驗”和“人脈”，找貨也就沒那么難了。

張友明的老婆也經(jīng)常跟車

貨車司機都急著找貨，貨主其實也急著找司機。“不像現(xiàn)在車多，那時候車少，拉貨的價格可比現(xiàn)在高得多了。”

張友明的車上放著一本全國地圖，找到貨后，就查一下地圖，按照地圖上大約的公里數(shù)算錢，并不精確，但也虧不了。張友明經(jīng)常跑的線路中，從巴中到浙江，同樣重量的一車貨，現(xiàn)在的價格只有以前的一半。

2008年到2012年是張友明覺得最好賺的三年，“貨運費用高，貨源也多，一個月賺5萬元輕輕松松，都不怎么累。”

欠下百萬債

張友明不但還清了買車錢，還第一次有了積蓄，3年里陸續(xù)存里60萬元。

手頭有了錢，心思就活絡(luò)了。有朋友勸他別再走南闖北的辛苦開車了，不如做點生意賺得更快。當時幾個朋友在外面包工程賺了些錢，張友明就心動了。

2013年，他賣掉了車，和朋友一起去做工程項目，想要靠生意為家里賺取更穩(wěn)定的生活。可是開了13年車的張友明哪里會做什么生意。

對工程項目并不了解的他，一頭撞進去，結(jié)果只有頭破血流。“以為賺錢容易，哪曉得花錢的地方那么多，對做工程也不懂，別人說什么就做什么。”結(jié)果，張友明眼睜睜地看著銀行卡上的錢錢快速消失：從幾萬到幾十萬刷刷地流走。

3年后，他不但花完了當初60萬存款，還欠下了100多萬的債務(wù)。

他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大部分時間都在發(fā)呆，腦子里亂亂的，煙一根接著一根抽，半個月的時間，張友明的頭發(fā)都白了大半，“每天都在想怎么辦？欠了那么多錢要怎么才能還完？”那段時間債主不斷上門來找他，聽到有人的聲音都讓他心慌。

2個月后，張友明和老婆商量，無論如何錢還是要還的，自己也沒有別的本事，還是回去開貨車吧。張友明咬咬牙，問親戚們借了一圈，又在銀行貸款，買下一臺13米的半掛貨車。

從此，張友明的心里有了兩本賬，一本是生意欠下的一百多萬債務(wù)，一本是買車時花的53.1萬元。這兩本賬像兩座無形的大山一樣壓在張友明身上，讓他重新開啟貨車之路，且不敢輕易停下。

東南亞的機會

3年沒有開車，貨運市場風云變幻，張友明直到回去才發(fā)現(xiàn)，黃金時代早就不復(fù)存在了。各種貨運平臺的興起，讓找貨變得沒有那么難，但同時，競爭對手迅速增加，貨運價格早已不是當年的水平。

張友明買車時在銀行貸款35萬，每個月還1.5萬元，還款期限是2年。按照幾年前他跑江浙滬和成都線路來說，現(xiàn)在一個月可以往返3次，每月也僅有2萬元的收入。“價格太低了，每個月還掉貸款就沒剩什么錢了。”

有一次，他拉貨去云南，在昆明用運滿滿APP找貨時，意外地發(fā)現(xiàn)有貨主需要將一批生活小商品發(fā)往緬甸、老撾，價格比國內(nèi)高出近一倍。

他跟同行們打聽了一圈，得到的一個好消息是：最近幾年，老撾、緬甸發(fā)展迅速，隨著智能手機與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快速普及，一帶一路的帶動，讓老撾緬甸從電子商務(wù)的“荒漠”國家成為“互聯(lián)網(wǎng)+”經(jīng)濟的藍海，吸引大量中國青年進入創(chuàng)業(yè)。

張友明開車時拍下的越南當?shù)卣掌?/p>

“這些中國人去那邊創(chuàng)業(yè)，需要很多中國商品，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也在網(wǎng)上賣。”張友明聽說后，覺得自己碰到一個賺錢的“機會”。

確實如他打聽到的一樣，公開數(shù)據(jù)顯示，雖老撾電商產(chǎn)業(yè)還未成規(guī)模，但已有不少經(jīng)貿(mào)合作和商品買賣通過電商平臺進行。

據(jù)老撾當?shù)孛襟w統(tǒng)計，目前，淘寶、速賣通等已成為老撾當?shù)孛癖姵Ｓ玫馁徫锲脚_。同時，老撾、緬甸向中國境內(nèi)出口水果、大米等農(nóng)產(chǎn)品，也有大部分通過電商平臺進行交易，之后從磨憨口岸轉(zhuǎn)運，發(fā)送至國內(nèi)各地。

張友明打聽到，邊境路上運輸很方便，只要車手續(xù)齊全，辦理了海關(guān)通行證和保險就行。但是由于是跨境運輸，物流費用比國內(nèi)高出近一倍。

晚上一個人不敢過“土匪山”

張友明的跨國貨車司機生涯就此拉開序幕：他開始把各種小商品和鋼材等基建物資運出中國，也把東南亞的熱帶水果拉回國內(nèi)。

然而，他的每次出發(fā)，妻子都變得提心吊膽。

貨車進入老撾后，路況會明顯變差，寬闊整潔的柏油變成了泥濘不堪的土路。老撾有80%都是高原山區(qū)，特別是遇到雨季，經(jīng)常有陷車、滑坡、塌方等事故發(fā)生，事故發(fā)生后就是堵車，有時候一堵就堵好幾天。

在香蕉地裝貨也要特別注意，由于香蕉地非常軟，一不留神車就會陷進去，“如果陷入泥濘的路段只能靠其他車拖曳，或者等裝載機來救援。如果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那么真的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了。”張友明說，這種情況還需要還要自己想辦法花高價錢請來了裝載機才能把車救出來，真的特別的無助。

但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老撾有個“土匪山”，隨時有叛亂分子出沒。而貨車司機就是打劫的主要對象，因為跑一趟車，司機經(jīng)常懷揣幾千上萬人民幣，而1元人民幣能兌換1264元老撾基普，等于隨身帶著幾千萬基普。張友明只敢在白天走那段路，如果情況允許，還會和車友們集結(jié)組團通過。

無論是在緬甸還是老撾，張友明開車的時候總是要打起精神，“不敢出車禍。”張友明說語言不通，加上人在國外，這樣的風險承擔不起，他就曾有司機朋友在老撾開車出了車禍，結(jié)果賠了一個月的收入。

老撾和緬甸天氣炎熱，但是哪怕是高溫天，張友明依然要穿著長褲長袖，“那里山區(qū)多，被蚊蟲咬了會得登革熱。”張友明說。

2年還清車貸

帶著債務(wù)跑車的張友明，心里始終記著那兩本賬。

這2年時間里，他每天開18個小時的車，每天就睡四五個小時。每次來回一趟東南亞需要半個月，一個月能跑2次東南亞。每一次回國，張友明都想著要回家看看，但是這樣的機會總是不多，三四個月才能回一趟家。

甚至連春節(jié)都回不來家。“春節(jié)的時候運價往往要比平時高30%～50%，那時候老板們急著發(fā)貨，但是貨車卻很少，想要多賺點的司機，春節(jié)都在路上。”張友明當然也不例外，今年春節(jié)，他的車就在中國跟老撾兩國交界的口岸上排著隊。

張友明經(jīng)常也去老撾當?shù)氐霓r(nóng)貿(mào)市場買點食材

張友明記得，今年春節(jié)的時候，他已經(jīng)比原計劃提早返回了，原本希望能趕在年三十回家的，沒想到過關(guān)的貨車特別多，他在交界口岸排了四五天的隊，每天大清早醒來就候著，一天也就挪動個幾百米。直到年三十當晚還在老撾邊境。

到底是過年，很多貨車司機在一起就搭伙做年夜飯，跟車的卡嫂們聚在一起包起餃子，一起聊聊路上的所見所聞，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過了年。

所幸的是，高風險也帶來高收入，去年，張友明的收入穩(wěn)定在每個月5萬元左右。每個月的車貸也按時地還給銀行和親戚們，“到明年3月，我就把車貸都還完了，之后所有賺的錢，就能還之前的債務(wù)了。”想到這里，張友明就覺得身上的壓力稍稍減輕了一點點。

今年7月，在老婆的勸說下，張友明重新開始跑國內(nèi)運輸，“最主要是擔心我的安全，人在國內(nèi)她也安心點。”張友明說，雖然現(xiàn)在每個月少賺了近一半的錢，但是回家的次數(shù)變多了。

“跑貨車這幾年，國家變化真的很大，一帶一路還讓我拉貨出了趟國。”張友明說，跑東南亞的2年經(jīng)歷可以讓他吹上好久。

編輯 陳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