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集《局部》里已經說到,為什么橫跨幾百年的歷史,最后在我們的腦海里只剩下幾個名字?因為歷史被簡化了,而名作被過度談論。
這個問題不僅出現在某個時代的眾多個體上,也出現在時代與時代之間。
美術史告訴我們,中世紀的黑暗過后,迎來了光輝燦爛的文藝復興。而文藝復興注定完美無缺,中世紀又真的一無是處嗎?
要知道,歷史并不總是在前進的,有時候也會出現轉折、停滯,甚至是倒退。
在文藝復興被過度談論之后,我們才發現,原來所謂脫離真實、追求自由的現代派藝術竟然是中世紀繪畫的某種復刻。
兜兜轉轉,曾經「陳舊」的中世紀繪畫,成為了今天的新藝術。
中古的回光
契馬布埃與喬托
局部第三季 | 第3集
講述 | 陳丹青
上一集,咱們去15世紀兜了一圈,現在飛臨13世紀末,看看一對中世紀師徒的大壁畫。
師傅名為契馬布埃,生于1240年,徒弟就是大名鼎鼎的喬托,生于1267年,比師傅小27歲。
據說師傅天性倔強,被人稱為“牛頭”。但丁說起這對師徒,說契馬布埃從來不在乎別人的批評。可是當喬托大展鴻才后,但丁又說: 徒弟的名聲讓師傅黯淡無光。
將近兩百年后,達·芬奇卻說了完全相反的話。他說: “喬托是一位無法超越師傅的可憐門生。”
為什么呢?我們應該聽誰的?還是先來看畫吧。
從文藝復興回看中世紀
大家知道,除了古希臘、古羅馬,歐洲美術史通常從喬托說起。他被認為是中世紀最后一個畫家,又是文藝復興的祖師爺。
傳說他小時候是一個放牛娃,被師傅看中,就帶出去學習。我不太相信這類傳說,但總之,當喬托出山,文藝復興的胎動,開始了。
此刻我在羅馬北部的山城阿西西,眼前的大教堂是圣方濟各教派的重鎮。這座教堂結構特殊,分上下兩層,1228年起建不久,下層的壁畫工程就跟進了。
二十五年后,1253年,英諾森教皇來此祝圣,訓令啟動上層的壁畫工程。據考證,契馬布埃和喬托的參與,大約是在13世紀最后二十年。
可是這座教堂至今沒有完整詳盡的史料。早在1959年,有位德國年青神父格哈德·洛夫被派來為德國信徒搜集資料,他奉獻余生,考證壁畫,2008年逝世。
但他的好幾本專書還是留下不少盲點:譬如教堂上層橫梁木的壁畫和圖案出于什么意圖?《圣瑪利亞生平組圖》的主旨是什么?并列12位先知與12位天使的出典,又是什么?等等等等。
我講述的困難不在以上這些,而是怎樣使今天的觀眾接受文藝復興壁畫的前身—— 中世紀風格。
中世紀藝術不討人喜歡。照杜尚的說法,它被談論得太少了。早先我也不愛看,嫌它太僵硬、太簡單。
什么是中世紀藝術?好在今日意大利無數教堂有的是,我們先來看看。
簡單定義:
1. 那是偶像畫,類似咱們的菩薩像,不設動作,端端正正,供人禮拜。
2. 既是偶像,當然不設人間的背景。
3. 不用解剖學。
4. 不用透視法。
5. 不設光影,沒有立體感。
當然,解剖學、透視法、立體感等等,是要到14、15世紀才發揚光大,13世紀的老百姓認定中世紀神像逼真透頂,就像魏晉人見了佛像立刻跪倒一樣。
多年前,我造訪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也就是當年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在建于6世紀的圣索菲亞大教堂當場領教了中世紀鑲嵌畫,又剛正,又單純,當場打翻了我以往的偏見。
15世紀中葉,拜占庭滅亡。穆斯林全部涂抹了圣索菲亞教堂壁畫,覆蓋阿拉伯圖案,如今能看的是數百年后從墻面剝離的殘片。
好在中世紀藝術遍布歐亞基督教地區,土耳其、西班牙、法國、德國、俄羅斯都有。
克里姆林宮的教堂就有14世紀的偉大壁畫,高古遒勁,神采飛動,酷似敦煌壁畫的北魏風格。
當舊偶像畫成為了新藝術
大家看阿西西這座教堂:除了地面,壁畫遍布每個角落,上下兩層的總量至少有三、四代畫家介入,時間跨度逾百年,除了喬托師徒倆,據考證,其他畫師來自羅馬、錫雅納、翁布里亞,或是阿爾卑斯山以北的無名工匠。
壁畫內容大致是圣經故事,其中圣方濟各生平事跡的36個大畫面,留給了喬托。
瞻仰喬托代表作的最佳地點,其實不在這里,而是在帕多瓦城的斯克羅威尼阿雷納禮拜堂,但我還是選擇了阿西西。
因為這里是他出道的作品,而且規模更宏大,師傅契馬布埃的壁畫也在這里,兩相并列,中世紀與文藝復興如何銜接與蛻變,顯現無遺。
喬托的革命性貢獻,是告別中世紀偶像畫。他開始描繪人物的各種表情、動作、角度。配置山坡、樹木、動物、房屋等場景。
這樣一來,天國變成人間,不但可信,而且好看。為了描繪人間,當然出現所謂“短縮法”,也就是“遠小近大”的透視法。
但以上突破有個前提:圣方濟各1182年生于阿西西本地,苦修行善。
瞧這些樸素的畫題:《圣方濟向窮苦人贈送斗篷》、《圣方濟對圣達米安說:快幫我修房屋吧》、《檢查圣方濟圣傷》、《圣方濟支撐拉特朗大殿》等等等等。如果是圣經故事,喬托暫時就不會獲得描繪人間的機會。
現在來看契馬布埃。大家發現嗎,時光猛地一退,我們又回到中世紀:造型正面、姿態簡單、沒有景物,可是情緒多么激烈、飽滿,筆勢多么生猛有力,真像我們的敦煌北魏壁畫,高古遒勁,神采飛動——
喬托不遒勁,也不飛動,現在滿墻的張力,撲面而來:這才是繪畫的力量!
在這位重量級中世紀前輩面前,喬托的革命性反而顯得弱了,繁瑣了,不重要了。
請注意,現在我向歷史倒退,肯定中世紀,而不是文藝復興。
為什么呢?因為美術史竭力說服我們,歷史持續進步,朝向現代,但此刻就是現代, 我們有理由從今天的位置出發,倒敘歷史,朝反方向看待過去的大師。
我不知道為什么達·芬奇會說喬托是一個“無法超越師傅的可憐門生”。當我被契馬布埃震撼時,尚未讀到達·芬奇的話。
我比達·芬奇晚生501年,好歹是現代人,“現代”意味著什么?喬托太有名了,我早已領教過他,而契馬布埃的震撼是新的經驗,就像我在圣索菲亞教堂第一次撞見拜占庭壁畫。
換句話說,美術史過度談論、過度傳播,文藝復興藝術反而顯得陳舊了, 中世紀繪畫,在今天,在我眼里,成為嶄新的藝術。
藝術的「退步」
美術史是現代的產物,大致起于19世紀。
從那時到現在,美術史一再試圖傳遞的訊息是什么呢?是13世紀的喬托告別中世紀,14世紀開啟文藝復興,此后一路進步到15世紀末,達于巔峰,出現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拉斐爾。
沿著這條線索和邏輯,逐步遞進,16世紀到19世紀,歐洲造型藝術從幼稚到成熟、從簡單到復雜、從原始到現代、從蒙昧到科學……忽然,攝影發明了。
20世紀人們在贊美一幅畫的時候,常會隨口說: “看哪!畫得像照片一樣!”
問題就在這里。大家應該聽出來: 藝術不是進化鏈,不要以為越是后來的藝術,越是好。
有位20世紀的批評家談起契馬布埃,說他“缺乏技巧”,英國現代主義批評家弗萊的反駁是:契馬布埃一點不缺乏技巧,而是他不具有19世紀習慣看到的那種“再現的真實”,那種技法的所謂科學性。
更進一步,弗萊堅持認為: 塞尚和高更的追求并不前衛,而是出于非常傳統的意圖,回到文藝復興之前,更簡單、更有力、更富于建筑感的繪畫。
請看現代主義大師魯奧畫的耶穌,全部正面,沒有表情,明明是中世紀偶像風格。
他用顏料層的重重覆蓋,舍棄細節,追求中世紀極度單純的繪畫性。
晚年馬蒂斯為一座教堂創作了極度簡約的壁畫,同樣回到正面的,無表情的面容,甚至不畫五官。
英國人培根則宣稱他的某一構圖的靈感和依據,來自契馬布埃的耶穌釘刑圖,那是正牌的中世紀作風。
畢加索說得好: “過去所有偉大畫家的作品,都不是過去的藝術,也許它們在今天也許比過去更有生命力。”
他所謂的“今天”,就是馬蒂斯、魯奧和培根的“現代”。
「幼稚」的魅力
諸位都是現代人,此刻,我要說出使我自己驚訝的話:阿西西教堂全部壁畫,最讓我驚訝、最讓我迷戀的,不是喬托,也不是契馬布埃,而是我身后這排中世紀無名工匠的畫。
沒有一位教堂職員知道誰是作者。據資料顯示,這是一位翁布里亞畫派的師傅,曾在比薩和皮斯托亞學過畫,阿西西這座教堂的玻璃畫,部分也出自他。
他是誰啊?
但我希望他沒有名字,唯有無名畫工才會如此憨傻而愉快地畫畫,他遠比喬托和契馬布埃更自由、更靈妙,簡直神仙下凡。
請看這位六翼天使飛臨的地面,花草的分布多么飽滿,躺著的君王、床單,多么富于設計感,甚至,現代感。
大家知道,所謂“透視”被公認是文藝復興繪畫的大貢獻,其實各國古代繪畫的布局、疏密,都憑直覺,從來不靠透視法。
早在希臘,簡單的透視法已經出現。中世紀圖像主張崇拜功能,透視法被廢止。
文藝復興時期再度肯定感官與現世。透視法,準確地說,焦點透視法,再度發揚,迅猛精進,成為虛擬真實的繪畫法則。
從此,這一偉大進步主宰了歐洲繪畫六百年,畫家的直覺、感性、天趣,被日益規范,繪畫的自發性、自由度、自在感,逐步缺失,直到20世紀才被現代主義繪畫找了回來。
成年人總把孩子的繪畫看成是幼稚的,歷史地看,文藝復興假定中世紀落后,其實是后啟蒙時代的說法。
在不用透視法的中古時代,這位工匠顯示了繪畫的另一種維度、另一種理性,而且更飽滿、更開放,更接近現代性。
他用寬大的直線、橫線、斜線,分割畫面,他的均質的色塊,濃郁而響亮。
契馬布埃不及他活潑,喬托不及他主動。他不可能滿足我們對真實的期待標準, 他的幼稚,正是他的魅力。
別以為他不會畫畫,你看,同樣是畫《圣方濟各向鴿子傳道》,這位傻漢比喬托畫得更為靈妙,下筆的章法就像中國畫一樣。
中國人畫畫,從來享受筆法,不屑于一板一眼模仿自然。歐洲繪畫直到20世紀才放棄所謂自然觀。
顯然,后現代繪畫追尋的是13世紀前的無名資源,意大利畫家基亞和克萊門特的作品,是中世紀繪畫的涂鴉化,比魯奧和馬蒂斯走得更遠,更放肆。
我此刻站在意大利13世紀末的繪畫現場,不消說,我休想貶低喬托。他的畫完美呼應了日后巴赫的復調與和聲,而契馬布埃的境界,似乎預告了17世紀意大利第一位歌劇大師蒙臺威爾第。
可是,該怎樣描述這位無名工匠?他的愉悅、放肆、純真,來自東方的拜占庭古風,又像是我們魏晉人的遠房親戚。
他是文藝復興繪畫的高曾祖父,通常,我們誰都不記得高祖和遠親的姓名。
最后說兩個毀滅與重生的奇跡。
二戰尾端,1944年,米蘭恩寵圣母教堂遭遇轟炸,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絲毫未損。
這里,阿西西,1997年,發生地震,教堂主祭壇天頂轟然震塌。我當時在紐約看了各頻道的報道,只見鐘樓斷裂,教堂入口處的天頂轟然倒塌。
老天有眼!上下兩層主要壁畫居然無恙,天頂壁畫的殘渣到處散落,被意大利人一塊塊找來、拼攏、補上,花了整整八年時間,修復了。
抬頭看吧,修補的痕跡在哪里?它們仍像13世紀末一樣,燦爛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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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編輯:蕎木
監制:貓爺
觀看《局部3》
下期預告
第四集:墻上的圣徒
2020年2月5日,周三0點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