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李慕鑫
“上車餃子下車面”,辭舊迎新的日字口,四散各地的親人久別重逢,吃上一口舒服順口的面條兒,暖肚子,好發汗,別提多愜意了。
丨一年四季都好食,家家戶戶不重樣
北京人對面條兒如此喜愛,許是因為從出生開始,就與之結下了不解之緣。歡度佳節要吃大鍋面;生日慶祝要吃“喜壽面”;請客迎賓要像《駱駝祥子》里的劉四爺,在“八大碗四小碟”壓桌菜上,再添炒菜面來撐場。
除了大的場合,北京人一年四季的餐桌上也少不了面條兒就伴兒。夏天吃過水的芝麻醬拌面,就著蒜瓣兒啃,怎一個爽字了得;冬天吸溜黃花木耳打鹵面,排出體內寒氣,涕泗橫流,真是舒暢。炸醬面的菜碼隨著時令蔬菜變化,一年四季都好食——春夏秋冬,老北京人總能想到法兒吃口面條兒。
炸醬面配蒜吃,旁邊附一碗面湯,是北京人的地道吃法。(圖片均來自華輿)
因為要常常吃,差不離每個北京人家都會做面條兒,但各家在用料和做法上又有不同,所以形成了“一家一味”的特色。老人常開玩笑地說,你捧著個碗挨家挨戶去討面吃,每家做出來的都不一樣,保證不會膩。
丨幾十年做一道花椒油
老北京人離不開“講究”二字,這與貧富無關,而更多注重生活質量。即便窮得叮當響,一口面條也要吃得有滋有味。
年過80歲的王秀英有道“絕活兒”,那就是花椒油。花椒油也叫“三合油”,名字好聽做法簡單:用油炸花椒,倒入醬油,再放入些香油,也可少烹點醋。看起來一碗黑漆漆的醬油湯,實則味道香美,把它淋在面上,搭配燙過的白菜絲,咸中不膩,百轉千回。
單是這一道澆頭,王秀英做了幾十年,功夫自然不是朝夕就能學得的。醬油要伏醬缸里曬出的汁液,撇出來,放到瓶里的“真醬油”;花椒千萬不能炸糊了,得爆香,嚼得出酥脆的椒麻口感;每一道放料的工序切不可亂,量也要不多不少……開蓋盛出,花椒可以潷可以不潷,直接齊活。
王秀英榨的花椒油澆頭。
孩子們想“偷師”,王秀英不砸窯,但不識字,只能一遍遍言傳身教,子孫卻沒一個沒能得到“真傳”,總是“差了那么一點,又不知道差什么”。王秀英就自己做,給孩子們,再到孫子們,曾孫們。在香港讀書的孫子雨田偏愛這一口,吵著點名要吃花椒油。他的朋友們不解:“什么是花椒油?”直至看過這一碗平淡無奇的面,期望大于失望。但吃過后,又不覺驚訝于味蕾的神奇感知。
正午的陽光斜照進房間,這是每天房內最溫暖的時候。老伴兒前兩年走了,小輩兒們各忙各的,偌大的屋子里少有人氣。王秀英的牙口越來越差,每天會固定在中午吃一碗熟爛的面條,然后想著“原湯化原食”,再喝口面湯順嘴。她嘴里不時念叨著:“今天的花椒油有點兒咸了。”
丨“土豪”級別的打鹵面
如果說花椒油算是窮人的吃食,打鹵面在老北京人眼里,是當時富人家才能吃上的美味了。切成薄片的五花肉,熱水發開的黃花、木耳、香菇一起下鍋,再打入散花的雞蛋,臨出鍋時加上明油提亮,光是這些食材就是“土豪”級別的澆頭。
老于忙活了一上午,剛把食材備齊。他顧不上喝口熱茶,就系上圍裙扎進廚房。香菇黃花水做好湯,香氣彌漫在空氣中,什么調料都不用放,聞著就地道。五花肉要加姜末和料酒,一方面去腥,一方面驅寒。煮到七、八成熟,脂肪半化,細膩油亮,老于講解:“這肉如果放早了,它就煮飛了。
”勾芡得用生粉,拿勁兒大,時間長了也不會泛稀。水汽蒸騰,老于把生粉水倒入鍋中勾芡,液體半凝固,剛剛好。眼看這次做得成功,老于很是欣慰。
一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鹵做好了。北京人吃打鹵面,講究半碗面半碗鹵。澆汁掛在面條上,一邊撥鹵一邊吸面,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才算講究。面條吃完,碗底剩下的鹵汁可以像喝湯一樣飲下,美味絕倫。
搭配澆頭的打鹵面。
收拾餐具時,老婆才想起沒拿出臘八蒜:“去年泡的還沒吃完,老是忘。”一旁的小孫女不明所以,只在一旁看著手機里的動畫片。
丨炸好醬,關鍵要全程“掌勺”
在老于小時候,北京可沒有現成的面條賣,想吃就要自家上手。家里有三兄弟,打上學時都要幫忙分擔家務,和面做飯只是其中一項。
“面條兒就要吃個筋道勁兒。”老于一邊用筷子撥拉鍋里的翻滾的面一邊解釋。這是他從超市買的切面,簡單方便,但在他看來,和手搟面完全是兩回事。手搟面講究人力控制,從和、醒、遛、抻再醒面的過程,面團經過拉、抻、摔、拽,最后變成細長柔韌的面條。“機器壓面沒有醒,也就是和空氣長時間接觸的過程。現在什么都將講求快,沒辦法。”
老于的媽媽,于奶奶正在看《新聞聯播》。背沒駝,眼沒花以前,都是她做炸醬的。那時候,每一個環節都由她掌控,不容別人插手。香菇切絲要提前爆香,花生去皮前要用清水泡,蔥段要用蔥白……當然,炸醬的好壞還在于醬的味道。于奶奶知道在鍋里放多少油、六必居的黃醬要小火慢咕嘟多久,白糖要加多少才能中和咸味兒。做飯的過程總有拌嘴發生,老伴兒動作慢點兒也要被訓斥幾句,孩子們聽習慣了,在一旁看二老“打情罵俏”。
老了老了,于奶奶半推半就交出掌勺大權,也要在一旁監督兒子老于。再后來,于奶奶拿根筷子戳了口鍋里的炸醬,放進嘴里細品味道,挑不出毛病,終于不再插手了。
于奶奶家中,炸醬面與配菜端上餐桌。
炸醬面上桌,除了菜碼絲,還有盛盤的全素齋素什錦和月盛齋的醬牛肉。有葷有素,完美。老于給自己倒了口酒,微醺的臉上浮起笑容,和老媽逗起悶子。他希望老媽健健康康的,也希望過世的老爸在另一邊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