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網商記者 蔣菲
丁建因為一句金句火了。在雙11臨時快遞員的招募表上,95后丁建在"請分享一件最值得炫耀的事情"一欄中這樣寫道:
"直到我女兒一歲生日我才意識到,再不努力,難道以后讓她嫁一個我這樣的男人?很諷刺,但是很現實,我最值得炫耀的應該是,我總算學會了承擔自己該承擔的責任。"
這個16歲走出貴州老家的少年,輾轉杭州、臺州、上海,又回到出生的地方。除了沉迷網吧、酒吧,把錢財揮霍一空,一個異鄉浪子,沒有所得。
直到女兒出生,浪子猛回頭,發現已經錯過太多。
現在
下午5點左右,丁建推著沒電的三輪車回家,車上的蛇皮袋癟癟地癱著。這意味著當天100多票快遞他已經送完。
他和妻子租住的公寓樓,距離工作的杭州筧橋翻水站點10分鐘路程,房子是簡單改裝過的Loft,小兩口家具不多,房間顯得空蕩,好在地方偏租金便宜,不到1500元。
推門進屋,妻子正在燙蔬菜。就著火鍋底料,簡單晚飯后,兩人打開手機跟遠在貴州老家的女兒萌萌視頻。通常閑話家常半小時,妻子就要出門上夜班,她是超市的一名收銀員。
丁建和女兒萌萌
視頻那頭,萌萌忙著撥弄玩具,奶奶提示她,快跟爸爸媽媽說會話。
萌萌搖晃著腦袋,半天憋出一句不完整的話"爸爸,買……買……買"。
問她買什么,萌萌想了半天,才在結束視頻前喊出"泡泡糖"。
盡管萌萌才1歲多,詞匯量有限,跟爸爸說不上幾句話。丁建卻覺得房間被幸福填滿了,明明上一秒還在抱怨受了客戶的氣,再也不想接單,看了幾眼女兒,他又期待第二天系統能多多"爆"單給他——每一單意味著1.4元的收入,離給女兒好的生活更近一步。
今年過年前,有個老鄉告訴丁建,自己在杭州送快遞,淡季月入一萬,旺季一萬二。當時丁建在老家的金融公司做理財銷售,月入3000元。他決定飛到杭州,開始干快遞。
中秋節那天他正式加入點我達,成了翻水站點的快遞員,負責的片區有三塘桃園、桂園、蘭苑三個小區。
這不是丁建第一次來杭州,2013年,才16歲的他離開貴州闖蕩世界,第一站就是杭州,當時在一家洗浴中心當服務員。區別在于,前一次的他浪子出走,這一次的他浪子回頭。
過去
丁建出生在貴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父親是拉煤礦的司機,母親沒有固定工作,村里有紅白喜事就去幫幫忙,偶爾能有個紅包。他上面還有個大3歲的哥哥,下面有個"妹妹"。
哥哥上進愛讀書,丁建卻向往自由,他不喜歡課堂和沉悶的作業,經常和校外的人混在一起,逃課,不肯住寢室。每周100元的零用錢,花完了就跟著"更有錢"的朋友。
讀到初中,丁建不肯去學校了,不顧母親流淚挽留,向往外面世界的他跑到杭州。在杭州待了不足兩個月,他又投奔在臺州的老鄉。
老鄉在酒吧當服務員,他也當服務員,看著紅燈酒綠俊男美女,他像一條溪里的魚突然躍進大海。外面的世界的遠超他過往的想象,吐出五彩繽紛的泡泡。
他開始忍不住大手大腳花錢,工資在口袋里放不過4天。有個晚上他揣著1000元去玩,酒醒后兜里只剩100元。更多的時候,他在網吧通宵打英雄聯盟,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班,甚至干脆曠工。
被領導罰錢也不著急,反正自己吃住都在公司,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只是當臺州的老鄉被家里人勸回去,他才想起離別前母親淚汪汪的眼睛,感到后悔。可很快,又收起情緒奔向下一個娛樂場所。
在臺州待了沒多久,丁建發現自己只剩幾百塊,他想到在上海打工的另一個老鄉,沒等領完即將發放的工資,就迫不及待的前往下一個更加令人眩暈的城市。
上海的工作沒有想象中好找,想要的工作有學歷門檻,他才狼狽地發現,實力配不上野心,繼續待著只會拖累老鄉。半個月后,他又回到臺州,因為之前在臺州租的房子還沒到期,至少還有個落腳點。
現實的泡泡,恰恰迷幻而易破。
在臺州打工的老鄉相繼離開,丁建逐漸失去聊天的對象,心里孤獨,兜里沒錢。2017年他終于決定回家。
對于丁建來說,那2年他輕裝上陣,從貴州深山處的老家搬進城市的隔間。從杭州、臺州、上海,再回到貴州,他的個人命運被"老鄉在哪里就去哪里"裹挾著在長三角地帶畫了一個三角,又回到出生的地方。
女兒
回到老家,丁建結婚了,老婆是初中同學,兩人擺了個簡單的酒宴。2018年10月,女兒呱呱墜地。剛有女兒時,丁建仍像沒成家時一樣吃喝玩樂。
直到去年,女兒在周歲生日宴上,突然開口叫爸爸,這幾聲呼喚,瞬間擊中了丁建。他意識到自己有女兒了,萬一女兒長大嫁給像他一樣游手好閑的人怎么辦?
丁建越想越后怕,手里的游戲也不再充滿吸引力,當年恨不得翻墻曠課曠工也要玩,如今已興致缺缺。他和曾經天天廝混的好朋友們聚餐,大家聊的都是 "什么時候買房子""去哪里能掙更多的錢""小孩怎么樣"。
錢也越來越不經用。丁建給女兒買的衣服都是在縣里實體店買的,小青蛙圖案的外套加上幾件內搭,花了1000塊,萌萌長個子快,才穿一個月衣服小得穿不下。一開始萌萌也吃有檔次的奶粉,400多塊錢一罐,十天就見底。
母親怪他窮講究,可真等母親給女兒換上幾十塊的棉布衣服,換差點的奶粉,又輪到丁建難過得受不了,為什么自己的女兒不能穿好的,吃好的?
他想起十多年前,父母親抱回一個嬰兒,告訴他和哥哥,這是他們的妹妹。妹妹其實是姑姑家的孩子,姑姑姑父出了事,并不富裕的父母收養了她,把她當親閨女拉扯大。
他終于深刻理解了為人父母的責任,給自己戴上時間的緊箍咒。
轉變
16歲時的心比天高不再重演,開始送快遞后,丁建每天穿著尚顯寬大的橙色沖鋒衣,在杭城冬天凜冽的清晨,搶在8點前趕到小區快遞柜。
跑錯路是一個新手快遞員最大的敵人。他好不容易搶到快遞柜投遞完包裹,再一看,送錯了小區,還是反方向的。新人剛分到的片區不佳,老校區路況復雜,又沒有電梯,他一天至少上下樓40來回。
11月13日,站點進入高峰,丁建要送800個快遞,是日常送件量的4倍。妻子也過來幫忙,早早跑到快遞柜守著,等他把快遞拉過來,兩人再配合投放。當天跑光2塊電池,來回拉了6趟,才勉強送完。
點我達配送平臺系統記錄下他在雙11奮戰的痕跡:11月11-20日共送單3682單,雙11期間最早一次簽到為6點26分,最晚一次簽退為凌晨1點08分。上崗5月來總跑單量為14737單,好評率99.9%。
他用實際行動回應自己在雙11招募表上寫得那行字:我再不努力,難道讓她以后嫁一個像我一樣的男人?
系統數據換算成真金白銀,量大的月份收入8000-9000千,量少的也有6000多。妻子忍不住問道,"我能不能來干這個,比當收銀員賺多了"。
丁建每個月往家里寄2000-3000元,他想著未來能換個好點的片區,能夠多多收件。因為不想讓女兒當留守兒童,他計劃攢一筆錢,早日回家跟女兒團聚。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背后橘黃色的夕陽,一寸寸落下地平線。
編輯|陳晨
注:丁建穿工作服系列照片由錢江晚報俞任飛提供
生活照由受訪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