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提供精子,女人提供卵子。精多卵少,所以一夫當配多妻才能效率最高。”
“男人打完炮就能跑,女人還要懷孕,所以女人必須想辦法操縱男人,以孩子為要挾,讓他如果跑掉就得面臨孩子不是自己的風險,逼他留下建立家庭。”
“男人的平均身高和體重都大于女人,所以比不過是正常的,就不該去比。”
“不這樣做的人,基因都流傳不下去,都滅絕了。”
這樣的言論,是不是聽起來很科學很有道理?
但是不是也有些說不上的不對勁?
如果你曾關注過某些情感專欄作家,那么你很有可能讀到過以上那些言論。他們說,這叫“演化心理學”。他們說,這是科學的指導親密關系的看法。他們說,人天生如此,愛情和婚姻就應該是這樣,不斤斤計較相互利用的人就會被欺騙,不順從自然規律的人只有自己倒霉。
他們錯了。
“從來如此,便對么?”
如用一句話概括,那么他們的核心錯誤叫做“訴諸自然謬誤”。且不說自然往往并非他們所概括的模樣,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明應該如此。
但這樣的觀點還有更加嚴重的價值問題。它就像是用元素周期表為煉金術辯護,或者用現代政治學理論支持奴隸制。這不僅僅是智識欠缺或欺騙。這是背叛。
一百五十多年前,達爾文在《物種起源》第一版里,只寫了半句關于人類的話:“將對人類的起源和歷史有所啟示。”這啟示延續百年,碩果累累;而演化心理學則是這棵樹上近幾十年來最耀眼的果實之一。洞悉人類的起源和歷史,就是以最深刻的方式把握了人的本質——
但是,我們拿著本質是要干什么?
遠古工匠不懂石頭的本質也早就能鑿石開礦。以今天的標準,他們對化學、地質學、巖石和礦物學、冶金學、結構力學等等近乎一無所知,但也能讓石頭以近乎“自然”的狀態堆起建筑。當然咯,石頭已經擁有“本質”了,我們直接搬運而已,就算對石頭本質毫無理解又有什么關系。蜜蜂不懂蜂蠟也能造蜂巢,我們當然更能。
相比之下,現代工程師對石頭已經相當熟悉,所以他們是不是就能更好地迎合石頭的本性呢?不。他們改造石頭。他們燒出石灰,熔煉鐵礦,提取樹脂,設計陶瓷。他們在設計中融入數學和力學,將所有材料重新組合排列,匯入美學和靈感,創造出獨一無二的建筑。他們當然還會用到天然的石頭或者模仿天然的形狀,但那只是大圖景下眾多選擇之一。石頭被改造成了材料,材料解放了建筑,令我們更加自由。
是的,我們探索本質,不是為了順從它,而是要以最好的方式去影響它,這才是全部文明的意義。掌握著全部現代工程知識,享受著從鋼筋混凝土到特種玻璃的全套好處,卻宣稱“天然”石塊壘的平房是最好甚至唯一的建筑,除了背叛沒有別的言辭可以形容。
這樣的言論傷害了讀者,也傷害了演化心理學
真背叛了工程建筑材料科學的人也許不多,但是背叛演化心理學的人倒是一抓一大把。某種意義上這可以理解:食色性也,而演化心理學可能是新興學科里最直面性行為和擇偶策略的學科了。但是,極大部分的兩性作家在“利用”演化心理學的時候,都是先把復雜的擇偶策略壓成紙片人,再把它當成不可違逆的客觀事實來宣揚。兩步全錯。
譬如,他們常常會列出親密關系中兩性各自的“價值”——按照某一位專家的說法,女性的價值(MV,mate value)就是年齡、長相、身高、罩杯、體重、學歷、性格和家庭環境這八項標準,按照這八項努力提升自己就是,找不到男友就是自己水平太低標準太高。這種言論,不光女性,連男性都會覺得被侮辱了好嗎!是,演化心理學很嚴肅地討論過男性的擇偶策略,但以大衛·巴斯的經典教材《進化心理學:心理的新科學》為例,僅男性長期擇偶策略就用了30頁的篇幅討論,從男性為何愿意選擇婚姻一直到男性嘴上說的偏好到底在實際行為中有多大作用。女性擇偶的篇幅甚至更長。巴斯是演化心理學領軍人物之一,專長就是配偶選擇中的性差異,他和他所屬的學界尚且需要如此嚴肅討論,用掉如此篇幅,當然不可能被如此壓縮還不失真了。王小波曾說,科學家說話,不該讓外行人聽見;但這個領域已經有許多可靠而通俗的著作了,再怎么說話,要如何阻止人的惡意呢?
又比如,這位專家聲稱,美女必須高冷任性,不然就會被玩弄、欺騙和拋棄,孩子就會沒有父親照料而死,基因就會滅絕。這一推理的每一步邏輯幾乎都是錯的——善意并不等于毫無防備,基因不能當做行為的唯一解釋也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標,再高冷的人如果愚蠢也會被欺騙。但最大的問題是,這是把婚姻和親密關系當成了赤裸裸的對抗。當然你有權這樣看待它,你有權按照你喜歡的方式看待任何東西,可是把它當成唯一正確的方式去宣傳?演化心理學中涉及親密關系的段落,通篇都在強調,男女雙方雖然偏好有所差異,但都能從婚姻和長期關系中獲益;親密關系存在對抗,但也存在合作。這不是一場零和博弈。把男人描寫成只想有了孩子就跑路、為留下基因不惜一切的混蛋,或許是出了一口惡氣;然而給出的解決方案反而是更加冷酷地推進對抗而非合作,這真的是為讀者的利益在著想嗎?
更重要的是,演化心理學所討論的全都是一般的、大概的趨勢,其中充滿了例外和個體差異,從未說過也不可能指望這些趨勢適用于每一個具體的人——而在親密關系中個人的幸福,恰恰取決于找到和成為一個具體的人。把如此扭曲的言論當成唯一真理去推廣,這是在蔑視人類文化和心智的多樣性——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人相信了這些言論,那么他們也就不自覺成為了扼殺多樣性的幫兇。
人生來陷于枷鎖之中,但人應當得到自由
當然,刻意曲解演化心理學或者任何其他學科,也能建立起一套自洽體系。如果一位女性或者一個任何人死心塌地全盤接受并實踐了這些情感專家的推薦,那么她大概也能得到幸福,就像一個衷心相信主人全能全善的奴隸也可以幸福一樣——但這當然是一種悲哀;更重要的是,一個人成功接受洗腦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在痛苦和矛盾中掙扎又看不到別的出路,因為她們不知道,或者被教育說不要相信其他說法。她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蘇珊·安東尼(Susan Brownnell Anthony)是女性參政運動的先行者,全美婦女選舉權協會的創始人。1872年,她因為自己在美國總統大選中投票行為而被捕。終其一生,安東尼都在為婦女參政權和平權運動奮斗。在她去世后十四年,1920年8月26日,憲法第十九修正案賦予女性投票權。
不,甚至不止她們;任何男人或者女人,都首先是一個人。人是三十八億年演化所誕生的最為自由的生物,既能改變環境,也能改變自身。幾乎所有其他生物都是基因的奴隸,或者將基因流傳下去,或者消失如同從未存在過。但人是不同的。人有許許多多種永生的方式,繁殖僅僅是其中之一,而就連它都已經可以不依賴婚姻。人有無數種生存方式都是寶貴而有意義的,都可能永遠流傳,許多方式都可以共存甚至相互促進。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生存目的,但請一定要記住,你有選擇,只有你能選擇自己的道路。請你務必不要被別人恐嚇、操縱和限制,務必自己考慮盡可能多的選項,這不但關乎你的人生幸福,也關乎許多其他人。
瑪格麗特?桑格(Margaret Sanger)生于1879年,是美國女性節育運動的先驅。在她生活的年代,墮胎和提供避孕藥具都是非法的,女性也很難得到有關避孕的知識。作為一名護士,在目睹了許多女性因過多懷孕和生育而遭受的苦難后,她開始為報紙寫作性教育專欄,創辦了美國第一家節育診所,推動立法爭取女性生育自由。桑格曾多次被捕入獄,作品屢遭查禁,但終其一生,她都在為女性的生育自主權利而斗爭。
因為這一切都不是從天而降的。但凡讀過荷馬史詩、舊約、羅馬史或者騎士小說的人,都知道女性在那些時代里是怎樣的地位。今天的女性地位,今天的每個普通人的地位,都是一代代的爭取所換來的,伴隨難以想象的犧牲。沒有人有義務犧牲自己為他人和后世謀福利,但是的確有許多人這樣做了,我們至少能夠感謝他們,至少應當不讓他們的努力付諸東流。當法律和政治終于開始允許每一個女人、每一個人過上獨立而有尊嚴的生活時,我們如果還不加思索地向社會偏見和謊言低頭,隨隨便便放棄獨立思考、獨立人格和獨立生活,那才真是愧對先輩的努力!你有權放棄自己的任何東西,但拜托在放棄之前真的要仔細考慮清楚,因為一旦丟掉,可能就拿不回來了。
就連女性穿褲裝的權利都是經過艱苦的斗爭得來的。1851年問世時,以女權活動家阿梅利亞?布魯姆(Amelia Bloomer)命名的布魯姆燈籠褲被視為傷風敗俗,甚至被禁止進入教堂。
人是自然演化的產物,因此必然充滿了缺陷;社會是歷史進程的產物,同樣如此。但人的偉大之處就在于人能夠打破演化的約束,創造出自然界不可能誕生的東西。要打破約束,必先知道約束為何,這就是演化心理學以及幾乎所有學科的意義;之后,我們就可以在舊約束的基礎上開出全新的花朵。石頭天生抗壓不抗拉,那又怎樣?人天生對腰臀比率有偏好,那又怎樣?我們有無數種辦法解決或者跳過這些問題。但這一切都取決于我們想蓋什么樣的建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而這一點,只有你自己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