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宇多田，圖片來自《經濟學人》

今日，一項美國關于AI軟件的禁令要正式執行了。

在路透社關于“特朗普政府再次出臺規定限制AI軟件出口”的報道于周末發酵后，這個消息被大多媒體解讀為“美國開始從芯片等硬件領域，延伸至軟件層對中國予以升級打擊”。

甚至于，大家將這個新頒布的規定與諸多AI開源框架與共享資源聯系起來，認為這一舉措將使所有AI技術公司陷入“險境”。

然而事實果真如此？

我們先從這項新規說起。

實際上，這個將于2020年1月6日正式被限制出口的AI軟件，指的是一種“針對特定場景設計的地理空間圖像自動分析軟件”。

而這類技術，是《美國聯邦法規》第15篇《商業與對外貿易》中的《出口管理條例》774部分“商業管制清單”中，0Y521管控類別下的0D521系列的一種產品形態。（請不喘氣讀出來）

因此，與“浩瀚如海”、長達幾百頁的第774部分“商業管制清單”相比，這一新增條例就顯得沒那么“舉世震驚”了。

圖片來自美國聯邦公報網站

2012年，美國政府就已經敲定《出口管理條例》774部分的0Y521系列技術管控類別，包含編號0A521（系統、設備與部件）、0B521（測試、檢驗和生產設備）、0C521（材料）、0D521（軟件）和0E521（技術）等5大類。

而這次面向“地理信息類軟件”的管控，就被放在了0D521下面。

（需要注意的是，0Y521系列是一種臨時持有分類，時效僅為一年，除非在未來擴大0Y521分類，并由政府提交建議，以獲得對該項目的多邊控制。）

商業限制清單中的0Y521編號系列

而再往前推至2007年，美國工業及安全局（BIS）其實已經針對一些國家修改了出口及轉口部分技術兩用物品的許可要求及政策。

從那時起，一些過去毋須許可證的技術及工業物品被列入“商業管制清單”后，就不得不開始接受出口審核。

簡言之，從十幾年前開始，特別是針對有顯著國家利益沖突的國家，許多美國涉及到技術以及工業軟件的物品出口就一直受到嚴格管控；而且名單一直在不斷被加入新的技術品類與目標管控企業。

坦率講，在查閱這份感覺永遠拉不到底的商業管制清單時，我們更像是在看一份《高新技術與產品大全》——

從“石油和天然氣勘探設備、軟件和數據”，再到與自動駕駛飛行器相關的慣性測量單元與儀表系統，還有沒怎么聽說過的“三軸磁通門”……

商業管制清單“冰山一角”

顯然，技術與工業力量的競爭躍然紙上。

而“地理空間AI圖像軟件”，從今天開始，又成了一個絕對不能左右競爭天平，但卻不容小覷的新砝碼。

新規雖然不能過于夸大，但我們也不能忽視它的重要性：

這是美國商務部根據2018年一項法律的授權首次敲定的措施，而且將立即被執行。也就是說，所有出售地理信息圖像軟件及解決方案的美國公司，將不得不提交申請，經由審核或者通過其他特別渠道才能進入中國市場。

這是美國商務部根據2018年一項法律的授權首次敲定的措施，而且將立即被執行。也就是說，所有出售地理信息圖像軟件及解決方案的美國公司，將不得不提交申請，經由審核或者通過其他特別渠道才能進入中國市場。

因此，說沒有影響，肯定是假的；但有多大的影響，卻是值得探討。

到底誰在被影響？

自2018年11月美國BIS開始啟動程序，擬對新興技術實施出口管制。探討的一般技術類別就包括人工智能、定位與導航、量子信息以及腦機界面等當下最熱門的前沿技術（如下圖）。

而此次限制令受到普遍關注的最大緣由，大概就在于， 軟件基礎上，多了“人工智能”以及“計算機視覺”等熱門字眼。

根據BIS對這項軟件定義的5點補充說明，其實理解起來很簡單：

在某個載體上，基于攝像頭拍攝到的圖片（2D），并結合激光雷達3D點云數據，訓練出一個人工智能模型。這個模型將被用來在衛星地圖中自動提取物體特征，并最終達到一個目標：讓地理信息系統（GIS）知道前方或四周到底發生了什么。

在某個載體上，基于攝像頭拍攝到的圖片（2D），并結合激光雷達3D點云數據，訓練出一個人工智能模型。這個模型將被用來在衛星地圖中自動提取物體特征，并最終達到一個目標：讓地理信息系統（GIS）知道前方或四周到底發生了什么。

因此，根據定義，這里涉及到的技術公司會包括， 無人機與自動駕駛測繪服務商，三維GIS（地理信息）服務商，以及無人機與自動駕駛汽車生產服務商，衛星導航與位置服務商。

譬如總部位于硅谷，主要為車廠及特殊場景提供高精地圖測繪服務的技術公司Deepmap向虎嗅承認，未來產品進入中國的確要多走幾道手續，但不會產生多少影響。

而在城市規劃、工業制造仿真以及設施管理等領域應用更為廣泛的GIS軟件服務，則包含了硬件、軟件以及數據三大部分。

因此，包括導航與定位芯片、衛星導航裝備等硬件設施在內的進出口，均與這項限制令有一定關系。

圖片來自虎嗅采訪者，盜圖必究

早在2018年底，需要進口這類技術解決方案的下游軟硬件企業，就已經在緊急籌備尋找國產替代方案，雖然緩沖時間不多，但不至于被打個措手不及。

因為對于無人機企業來說，此次新管制條例啟動后，無人機的硬件芯片、軟件算法以及與AI相關的軟件算法平臺都將被納入管制范圍。

不過從目前來看，這個限令對市面上大部分中國無人機制造商來說，很難產生直接且重大影響。

“拿芯片來說，大家用的芯片都屬于消費級別的，比較一般。所以這種芯片應該暫時不會管制得很嚴格。”中國無人機廠商若聯科技CEO金潔告訴虎嗅，“禁令”還沒有產生什么直接影響。

總體來看，雖然這次事件對消費級無人機產業的影響并不會很大；但對行業級應用，他認為卻仍需要觀望。

因為工業級無人機需要做三維建模，而農業無人機也要經常用到地理柵格，這些功能都會用到與AI技術相關的地圖處理軟件和相關高精硬件設備。

“說實話，國內的行業無人機強項并不在于人工智能應用，而是在機器控制理論方面。所以可能需要考慮后續更換供應商的問題。”

另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無人機從業者指出，如今，特別是航空航天等特別的工業場景，非常需要可靠性性能較強的地圖信息處理軟硬器件。

譬如賽靈思，這家FPGA芯片巨頭一個延續了25年的重要業務板塊，就是與航空航天應用密切相關的空間系統級軟硬件解決方案。

他向虎嗅透露，自己的一款工業級飛控產品需要賽靈思提供高端芯片，這塊受到了管控。但這并不是一則“新消息”了。

“其實這一類軟硬件管控一直都比較嚴格，畢竟涉及到了國家地理信息安全問題。對大部分做工業地理軟件的人來說，不存在現在突然就限制的情況。

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能吊在一棵樹上。”

賽靈思官網部分信息

如果從算法角度考量，由于部分算法模型的訓練依賴于國外一些開源軟件與資源，因此樣本數據集與訓練工具或許會提高國內使用成本，但對于算法本身影響不大。

地理信息軟件供應商數字綠土CTO趙寶林的默認了這一說法。他認為，基于國外產品做系統集成的服務商，最容易在這場風波中“受傷”。

“綜合方案的落地與在線服務可能都會受到限制，這凸顯了自研圖像+點云處理軟件的重要性。”

尋找“替代品”

雖然美國的再三出擊，讓我們在多年前就已意識到自主研發的關鍵性。但冰凍三尺絕非一日之功，為了讓企業乃至整個行業“不宕機”且持續高速運作，尋找“替代者”，是當下包括企業、投資者以及政府部門需要首先考慮的問題之一。

“雖然我們有諸多自主研發且值得驕傲的地理信息技術，但也要清楚得認識到，許多中高端器件以及工業軟件，一定需要其他國家技術公司與人才的幫助。”

一位行業人士向虎嗅透露， 目前美國一些投資機構為了規避貿易摩擦帶來的風險，開始陸續尋找和投資位于歐洲或以色列的無人機或地理信息技術公司。

“包括法國、瑞士等歐洲國家，其實都是航空航天以及地理信息技術人才的聚集地。這些地方隱藏著不少低調的優秀技術企業。”

在具備強大航空工業體系的法國，以往被我們熟知的相關企業是空客、達索等飛機制造商。

但現在，我們也需要重點關注像意法半導體這樣為航空航天、能源及工業領域提供元器件超過45年的芯片頭部企業；當然，達索的地理信息軟件也是細分市場的佼佼者。

而總是被貼上“軍刀”與“銀行”標簽的瑞士，其實也是全球無人機技術最發達的國家之一。

在這個國土面積只有浙江一半大的國家里，存在80多家無人機相關企業。其中，就藏著全球隱形導航芯片巨頭U-blox，以及開發了無人機界安卓系統PX4的軟件公司Pixhawk。

必須要注意的是，位于瑞士的蘇黎世聯邦理工大學（ETH）與洛桑聯邦理工大學（SFTL），也是全球最好的理工大學之一。曾有內部人士告訴虎嗅，蘋果自動駕駛部門曾挖走 ETH計算機科學系計算視覺研究所老大 Marc Pollefeys 麾下將近一半的學生。

而ETH機器人與智能系統研究所自治系統實驗室主任，同時也是無人機領域泰斗級人物Roland Siegwart 曾告訴虎嗅，目前他們正在集中研究3D視覺在無人機飛行中如何發揮作用。

此外，他也已經收到了來自無人機以及汽車領域對3D建圖的研發需求。

Roland Siegwart 博士在講解雙目攝像頭的工作原理

“自主研發當然是值得尊敬的。譬如大疆的圖傳系統，就能讓無人機的飛行實力發揮地更加出色。” 工業巡檢無人機制造商 Flyability 是中國無人機公司大疆軟件系統的擁躉者，他們認為，承認自己不擅長什么，比強迫自己去耗費時間去完成它更“高效”。

“所以我們選擇了合作，把時間留給我們自己擅長的生產制造上。”

事實告訴我們，即便是像大疆這種消費級頭部企業具備成熟的技術研發與生產體系，也不得不接納更多軟件層面上的共享與開放。 而涉及到工業等特殊場景，且研發能力有限的中下游2B廠商，尋求外部力量仍然是他們的首要選擇。

“雖然我們在衛星導航與航天航天領域確立了自己的優勢，譬如北斗導航衛星系統的星座設計，就是完全自主研發，而且沒有先例。但是，技術實力的體現不是一個‘點’的優秀，而是一條產業鏈的勝利。” 一位無人機定位系統制造商表示，目前一些高精地理信息電子器件，仍然要求助于國外供應商。

“從基礎數據、導航定位與地圖引擎、算法平臺以及云計算，再到芯片、核心硬件模塊、精密定位儀器與信息傳輸部件，再到整個衛星服務。我們在哪些環節存在優勢與劣勢其實一目了然。

你想想看，就連聲音最響亮的，針對汽車自動駕駛和Adas的量產芯片國內都是‘滿目狼藉’，而那些涉及到極高信息安全等級的飛行與控制模塊呢？

我們仍然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