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周申、劉露而言,電影工作更像是一個“刪繁就簡”的過程:“要有底線”、“要分對錯”的人生觀,既可代指創作內容,也能描述創作流程。對他們來說,拒絕妥協和灰色空間,是一種將復雜命題模型化、組合化的推演。在原則的堆疊下,“狹窄的路徑”才是更利于揚長避短、更利于創作表達的路徑,也能成為更清晰的路徑。
作者 | 周亞波
周申和劉露早已習慣這樣的工作方式。一方面,劉露負責偏感性的推導,周申負責偏理性的執行;但另一方面,周申占據了更多的創作和表達范疇,劉露則會在周申全情投入的時候進行大小細節的把控,從而壓縮個人創作所需要的“跳出期”或“冷靜期”。
在創作上,大學時期便師出同門的兩人有著相似的判斷力,也讓這種1+1的工作方式節約了時間,提高了效率。
盡管如此,在外界看來,《半個喜劇》的等待時間還是有些偏長。《驢得水》的一鳴驚人已是三年前,三年過后,看似有了更充足彈藥的周申、劉露團隊,也背負了觀眾更多的期待。不過,二人看來,不變的東西更多。“在創作環節上,我們一直就沒有改變過。如果非要說改變,應該是制作方面,制作方面有了個飛躍。”周申告訴三聲。
導演周申
也很難說繼承。同樣是話劇改編,《半個喜劇》的故事成型時間要更早。相比《驢得水》的民國背景,電影《半個喜劇》將故事聚焦在了現在的北京,內容也放在了年輕一代的戀愛和成長上。
先期宣傳當中,“《驢得水》原版人馬”成為了《半個喜劇》最顯著的標簽,層次豐富且簡單。豐富在于,它不僅指代了導演周申、劉露,指代了主演任素汐,也指代了整個團隊對待電影的工作方式。
對周申、劉露而言,電影工作更像是一個“刪繁就簡”的過程:“要有底線”、“要分對錯”的人生觀,既可代指創作內容,也能描述創作流程。對他們來說,拒絕妥協和灰色空間,是一種將復雜命題模型化、組合化的推演。在原則的堆疊下,“狹窄的路徑”才是更利于揚長避短、更利于創作表達的路徑,也能成為更清晰的路徑。
01 | 廠牌
與開心麻花其他電影作品相比,不論是《驢得水》還是《半個喜劇》,不論是主創團隊、題材選取還是表達方式,都顯示出了較高的獨立性,與《夏洛特煩惱》等更具開心麻花標簽的電影有著可見的不同。換句話說,他們可以被認為是開心麻花的獨立“廠牌”,周申和劉露對這一說法表示認可。
廠牌如何煉成?周申將最初與開心麻花的合作定義為“一個自然的過程”:“有點像最早期奔馳和AMG的關系”。
事實上,周申和劉露創辦的斯立文化才是這一“廠牌”的創作主體,以《驢得水》為例,話劇時期,斯立文化選擇與至樂匯合作,等到電影時期,團隊又選擇與更愿意在電影行業開疆拓土的開心麻花進行合作。
對于當時希望打造精品喜劇電影標簽的開心麻花而言,選擇在當時已經演出5年之久的《驢得水》并放手改編,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而“能夠給予充分的獨立創作自由”這一點,反過來也成為了周申和劉露選擇開心麻花的關鍵。
從中戲畢業至今十余年,周申和劉露的狀態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他們將創作動機簡單歸納為“近期想表達的東西”。《驢得水》是發生在民國的、帶有諷喻性質的悲喜劇,《半個喜劇》則以當代北京生活的青年人的愛情故事為主題,但兩部電影表達了相似的、關于“底線”的討論,甚至矛盾的貫穿性、主要覺得的矛盾交織以及最終結論的過程,都會有相似性。
“我覺得創作都是個人化的表達。”劉露告訴三聲,這種個人化的表達,不僅僅是帶著想法去創作,而是直接反應了創作者階段性的心態。
導演劉露
周申和劉露不太認可對“電影工業化”的過度渲染,周申表示,創作始終是電影的核心內容,而這一部分恰恰是無法工業化的。“就好比畫畫,畫筆和顏料的生產可以工業化,可以隨著技術和流程的提升變得更好,但是作畫的過程是一個純創作過程,它是不可能工業化的。如果說我們是‘小作坊’,那么很多大的團隊就是‘大作坊’,真正的工業化生產在電影產業中是不可能實現的。”
對比《驢得水》到《半個喜劇》的變化,兩人的創作心境和心態幾乎沒有發生變化,變化的僅僅是制作層面上,是畫室的升級上,是畫筆和顏料的成色上。“現場拍攝和制作上面肯定比上一次更有經驗了,效率也肯定更高。”劉露告訴三聲。
兩人表示,由于缺乏經驗,《驢得水》在不少流程上、或者說在制作上走了一些彎路,也算“摸著石頭過河”的必經之路,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第二次便理所當然地更加規范,更加輕車熟路。
02 | 簡化
流程上的進化,不代表事情變得復雜。反過來,不論是從創作流程的標準制定,還是工作原則的樹立,周申和劉露的團隊還是處處詮釋著“刪繁就簡”。
簡化的意義并不是流程的扁平,而是對錯標尺的清晰明了:錯即錯,不可接受即不可接受,沒有妥協和灰色空間。
這是一種看似容易,實際執行起來難度并不低的選擇。例如,周申和劉露對選演員的要求,貫穿了《驢得水》和《半個喜劇》兩部電影。《驢得水》時期,所有演員均毫無名氣,而轉到三年后的《半個喜劇》身上,演員表中的最大牌,依然是從驢得水走出的任素汐。
莫默(任素汐 飾)
周申和劉露強調,自己從來沒有排斥過明星大腕,只要滿足能夠滿足“一要像角色,二要能演戲,三要試戲”的三大原則,不論導演話劇還是導演電影,這三個原則都沒有變化過。而在實踐中,這三項要求實現起來仍然有一定的難度,尤其是第三條的試戲,作為斯坦尼“體驗派”的信奉者,周申和劉露強調演員應該活在角色里,任何演員都要經歷海選、試拍和排練,這拉長了準備階段的時間,更讓“選擇檔期、集中把戲拍掉”的可能性抹殺。
這種特點并非來自話劇。實際上,在話劇導演角色當中,周申和劉露也強調體驗式表演而非表現式表演,并不喜歡夸張的“話劇腔”。“這些選擇只是我的習慣,并不是話劇導演出身的優勢,和話劇也沒有什么直接的關系,我們習慣的創作方式,在話劇市場上也和別人不一樣。”周申在接受三聲專訪時表示。
劉露補充:“我們的排練并不是要排出一個固定的結果,我們只是讓演員去以‘人的情感’檢驗劇本里面的邏輯,然后生發出更符合鮮活的,更符合人物的臺詞。”
這種對演員的要求,也和團隊的劇本創作習慣息息相關。劉露表示,兩人都不是編劇出身,所以包括臺詞的很多內容都需要打磨,這種單一的路徑某種程度上并不是有機的選擇,而是現狀而成的唯一解,“我們只能發揮自己的優勢,用剩下的東西和演員一起融合,以達到一個更好的作品。”
在這一語境下,《驢得水》和《半個喜劇》中任素汐扮演的兩名女性角色,性格上有相似之處,甚至有相近的內核,也就更易于理解,兩個角色甚至都有些像任素汐本人。任素汐本人也曾在一次采訪中表示,“演誰都像自己”的這種批評,可以視作一種表揚,也體現了周申、劉露創作團隊對表演內涵理解的統一性。
戲的內容關注底線,創作、制作的過程也看似死板地遵循路徑,周申將此簡單概括為“為藝術服務”,在創作的技術環節,周申和劉露的團隊依然會在很多細節處設置底線,這種看似制造障礙的過程,恰恰通過排除制造出了一條更狹窄、更簡單、思路也更加清晰的路徑。
鄭多多(劉迅 飾)與高璐(湯敏 飾)
“對我來說,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總有人會教你說‘你老是論對錯’、‘社會上哪有那么多對錯’。但社會上好多事情就是有對錯的。”周申告訴三聲,“如果你堅持很多東西不妥協,你就能遇到更多不妥協的人。”
甚至,《半個喜劇》原定于12月初上映、最后定檔到對手更強的12月20日,也只是因為單純的“技術原因”。“這個就是我們的決定。真的是制作上的問題,原來的檔期太緊了。”周申表示,“例如,當中新褲子的《你要跳舞嗎》的部分,音量不是很合適,像這樣的調整有好幾處。”
“周申對制作的要求會比較極致,他會一遍遍去檢查、去修改。如果12月初上映大致上是沒有問題,但對我們來說會有很多小問題還沒有解決。”劉露補充。
03 | “面向所有人”
回到劇情本身,《半個喜劇》是個一個完整,甚至比較工整的故事。它的人物邏輯也較為清晰明了:“老實人”孫同面對的工作和北京戶口必須要依托與好友鄭多多,“渣男”鄭多多在婚前依然幻想著風流之事,敢愛敢恨的莫默起初被鄭多多欺騙,得知真相后希望揭穿之,在與孫同產生感情后,后者面臨的是繼續袒護還是勇于昭告天下、是“做狗”還是“做人”的選擇。
劇名《半個喜劇》經過了兩年的思考才最終確定,原話劇名《如果我不是我》作為主題曲得以保留。顧名思義,“半個喜劇”中的半個,體現在內容上的一半包袱一半嚴肅,也體現在了內核上的歡樂與現實并存。“它的過程是搞笑的,結尾也是讓人愉悅的。只不過故事的發展過程并不是出處好笑,有時候很好笑,有時候又很嚴,所以我們叫它‘半個喜劇’。”周申告訴三聲。
孫同(吳昱瀚 飾)與常遠(友情客串)
劉露表示,喜劇本身就是一個可深可淺、且深淺沒有高下之分的表現形式,“這取決于你的喜劇要嘲笑的是什么,這展現了你的態度。”
周申其實不太認可主人公孫同在電影中的許多抉擇,孫同最終的抉擇從情節和情緒上都將電影推向了高潮,但在最終的決策之前,他幾乎都算得上是創作者嘲笑的對象,這種較為“窩囊”處事方式,也通過了莫默的一句“你就是鄭多多的一條狗”得以嚴厲地表達。
周申和劉露的作品,在話劇時期就被貼上過“高知戲劇”的標簽,電影版《驢得水》上映后更是如此。不過,兩人也并不是特別認同這樣的標簽,尤其是對于更需要大眾市場的電影作品而言,創作者也不太希望被貼上這樣的標簽。
“別人怎么去想是別人的權利,但我們自己并不是這樣想的。”周申表示,“我們的創作永遠是面向所有人。我不會去寫那些只有一小部分人才看的懂的故事,那樣的電影我們自己都不會看,所以我們并不會有這方面的困惑。”
周申用《士兵突擊》作為例子,這一單看劇本沒有女性,只是將的兵營中一群當兵的人的故事,最終證明了題材本身的小眾并不是問題。只要把這個故事拍好了,所有人都愛看,當過兵的愛看,男孩愛看,女孩也愛看。
劉露表示,好故事的好看、有趣都是相通的,對應面都是人類的情感。劉露將創作和內容深度比作營養餐:“營養餐也得讓別人吃得進去,或者說得好吃才更有意義。你做出了很難吃的營養餐,別人不吃,那么這份營養餐就是沒有意義的。”
“高知戲劇”的標簽曾經在《驢得水》時期達到巔峰。但實際上,在三年前的路演當中,周申和劉露就發現,對故事情節的歡迎,并不像一些人預想的集中在一線城市青年當中,二三線城市人群也有可能對故事有自己的理解。
而在《半個喜劇》的案例當中,劇中人物各有各的立場,認同或不認同孫同的選擇,或是認同孫同母親的選擇,都會合理地存在。劇中的北京戶口、體制內追求可能會產生些許變化,創作團隊也將房價飛漲等內容進行了適當的刪減,但矛盾沖突的核心并沒有變化。
孫母(趙海燕 飾)與孫同(吳昱瀚 飾)
?在這樣的維度下,各種錯位的矛盾沖突才得以展開,劇中的包袱尤其是前半部分的包袱才能集中拋出。這與主旨諷刺了什么、嘲笑了什么并非一個象限內的表達。
“喜劇的關鍵還是好笑。”周申表示。
他認為,中國的喜劇電影很早就已經處在了世界先進的水平,周星馳式的喜劇就深得自己喜愛,《食神》,《喜劇之王》,《功夫》都是他非常認可的作品。
“我最喜歡周星馳電影其實是《國產凌凌漆》。因為《國產凌凌漆》太好笑了,它沒有不好笑的地方,每一個包袱都好笑。而在整個國產喜劇電影里面,我最喜歡的則是《頑主》,我覺得那個可能更接近我和劉露的風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