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業20多年,導演金鐵木創作了大量制作精良的歷史類紀錄片,也以一個紀錄片老兵的身份,不斷在試圖拓寬歷史紀錄片的邊緣。從《復活的軍團》《神秘的西夏》再到《圓明園》《大明宮》《玄奘之路》,更加顛覆創新的《歷史那些事兒2》,“劇情再現式”幾乎是金鐵木作品中一個重要標簽。
《風云戰國之列國》海報
12月11日,由金鐵木執導、騰訊視頻出品,企鵝影視、上造影視制作公司聯合制作的劇情式歷史紀錄片《風云戰國之列國》(以下簡稱《列國》)正式在騰訊視頻播出。該片以齊、楚、燕、韓、趙、魏、秦戰國七雄的興衰為主線,通過深度挖掘那一時期英雄人物、七國的命運,再現了2000多年前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值得一提的是,海一天、于榮光、鄭則仕、林永健、王勁松、李立群、喻恩泰這些實力派演員都有參演,雖然老戲骨們在這部紀錄片里每人區區幾場戲,但也都貢獻了不亞于影視劇的精彩演繹。這樣的豪華配置令年底才推出的這部紀錄片確實與別不同,播出后迅速在網絡劇新媒體榜單上殺進前五。
《風云戰國之列國》劇照
就播出的幾集來看,保持了金鐵木一貫的精做細刻的大片風格,但反饋卻褒貶兩極。喜歡的觀眾大贊:“看得過癮!相比起胡編亂造的電視劇,希望越來越多這樣制作精良的紀錄片!”不喜歡的觀眾則質疑,“演的這么多,這到底是一部電視劇還是紀錄片?”
對于中國觀眾還較陌生,卻早已形成風格的“劇情式歷史紀錄片”,其實特別考驗主創團隊。因為相比解說詞加真實記錄,再現劇情鏡頭無疑增加了“準確性”的風險,和劇情片的“不可控因素”一樣,演員對角色的闡釋多一分少一分都可能影響到觀眾對歷史人物和事件的理解,而《列國》卻十分冒險地選擇了幾乎80%的再現演繹鏡頭。
這看上去像一次劍走偏鋒的舉動。大半年里苦熬在戰國書堆中, 不請編劇、自己跑遍相關戰國博物館,一遍遍地研究每一個細節,“寫旁白比寫詩歌都難”,在金鐵木看來,一切只因為自己愛這個行業,希望紀錄片也可以像影視劇一樣有市場,可以吸引受眾。
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時,金鐵木很篤定地說,劇情片演的是編劇寫的劇本,而紀錄片演的是最大限度還原的真實歷史。這種拍攝手法最大的特點之一就是代入感強,場景真實,能讓觀眾身臨其境感受歷史人物內心、歷史事件的發展脈絡。
事實上,“紀錄片所呈現的真實是不是真實?”早被看作是一個偽命題。不管是紀錄片還是真實電影,一句話概括就是“主觀呈現客觀事件”。在全世界范圍內,紀錄片都以各種藝術手段和表現形式呈現在觀眾面前,有的著重作者個體體驗,有的則令紀錄片更具有觀賞性傳播性,BBC制作的《古羅馬:一個帝國的興起和衰亡》、HBO制作的《世界大戰》等等都曾有過這樣的嘗試。
《風云戰國之列國》劇照
在《列國》中也向觀眾傳達了諸多課本中并未提及的歷史。例如,最為人熟知的“荊軻刺秦”,片中并未采用傳統電視劇或歷史紀錄片中直接講述荊軻如何刺秦的表現手法,而是展示了這段歷史的另一個切面——驚天刺殺事件的幕后策劃者太子丹與其父燕王喜。這對令大家感到陌生的父子雖血脈相連,但在處事上卻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風格——燕王喜頑固守舊,太子丹偏執激進,這樣的父子關系卻穿越千年延續至當今社會。
不管是李立群飾演的齊湣王朝堂之上對蘇秦表現出的憤恨,還是王勁松飾演的燕昭王求賢若渴,不得不說老戲骨們精湛的演技著實令人折服。王勁松對于這次參演表示,自己是出于對這段歷史的喜愛,他一直認為兩千年以前的古人更純粹、更浪漫,更理想主義。
企鵝影視紀錄片工作室總監朱樂賢談到創作初衷時表示,一方面戰國歷史在國內的紀錄片市場尚屬空白,是騰訊視頻的一次全新嘗試。騰訊視頻希望能夠以此為中國紀錄片市場帶來更多可能性和新思路,拓寬紀錄片市場的商業變現通路;另一方面騰訊視頻通過以往歷史類紀錄片的播出,積累了大量的歷史類愛好者,此舉也是出于滿足用戶需求的考量。
對于金鐵木而言,該片更重要的意義在于給觀眾傳達戰國時代七個國家所展現出來的不同氣質與精神。在他看來,中國文化發展根基是七個國家文化融合發展而非秦國一家之文化。
在采訪中他一再強調,戰國是中華文明的童年時期,正所謂“從小看到老”。從這段歷史能夠看到整個中國文化的發展脈絡雛形。“今天的我們都是戰國的孩子,因為2000多年前的戰國真是絢爛而多姿。包括我們現在也可以把它當作世界的縮影去看。”
導演金鐵木
【對話】
澎湃新聞:前期籌備時去過哪里做過哪些研究?和以往同類題材相比,《列國》更看重什么?
金鐵木:我們去了陜西歷史博物館,秦始皇陵博物院,上海的博物館、河南的博物院等大部分有戰國時期文物遺存的博物館,當然同樣重要的還是要去研究史書。事實上《史記》《戰國策》《呂氏春秋》這些書,中國的歷史學家已經研究了幾千年了,我們最看重的是關于戰國最新的研究資料。因為那段歷史很多方面都有一些以訛傳訛的誤區,甚至在非常重大的歷史事件方面、曾經主流的一些觀點,后來因有新的考古發現,證明都錯了。
澎湃新聞:讀這段歷史的時候,蘇秦這個人是繞不過去的,作為一個偉大的間諜,蘇秦的死因還是有很多說法,你心目中的蘇秦是什么樣子的?
金鐵木:從漢代開始,人們對蘇秦的認識都是錯的,蘇秦也被當做一個普通的戰國縱橫家。易中天老師曾對這些縱橫家有一個定位,“不是惡棍就是騙子”,事實上這里邊唯一的一個例外就是蘇秦。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在原楚地確實有了一個關于戰國的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這個發現就完全推翻了兩千年以來人們對于蘇秦的看法。他其實是戰國中期的時候一個左右了戰國格局的人物。然而最奇怪的是,新的考古發現支撐的這種真實的歷史,幾乎在文藝作品里都沒有得到恰當的反映。你現在去看關于戰國的一些非常重要的書,你會發現他們在寫蘇秦的時候,或者說在寫戰國中期那段歷史的時候,仍然是在延續錯誤的觀念。所以新的歷史發現,新的對于戰國時期的一些認識,我們必須要通過這個片子表達出來。
澎湃新聞:春秋戰國影視劇涉獵得很多,紀錄片并不多,不看歷史書的人大多也是從影視劇里認識歷史,很多歷史人物也是被編造得無法“翻身”。
金鐵木:你說的特別對!播出后騰訊視頻做了一些隨機的街訪和小測試,這些反饋讓我非常震驚。我們的中學歷史課本竟然信息如此落后。絕大多數的中國人至少都受過高中歷史教育,但他們對春秋戰國根本沒有印象,他們的信息基本源于影視劇,但影視劇里邊絕大多數都有非常嚴重的問題,基本上是站在現在的視角去編寫,可能借了一個歷史背景,但它的影響力又很大,于是把觀眾就帶到溝里邊去了。
比如《大秦帝國》,雖是正劇,但它是站在秦的角度去講戰國那段歷史,作者對秦文化又充滿了情感,所以就是揚秦而抑六國。事實上戰國七雄各國有各國的文化,七朵花同樣燦爛,在影視劇里從來沒有特別正確地表達過。我確實有這樣一個沖動,本人對戰國那個時代充滿了興趣,特別希望能夠讓觀眾相對真實地去感受那個時代,去得到相對準確的歷史人物。
《風云戰國之列國》劇照
澎湃新聞:從人的性格角度去刻畫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很接地氣容易讓觀眾理解,能否談談該片的敘事角度?
金鐵木: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講一個國家兩百多年的命運,難度很大。用今天的視角去看,一個國家的氣質和文明,非常重要,獨特的文化基因決定了一個國家的命運和走向。確實一個國家也可以把他當作一個人來看,這樣和觀眾比較親近,他會感同身受,所以我把戰國史上叫做“華夏文明的童年”,實際上是華夏文明的根基時代,或者說它雕刻了華夏文明的根基。所以我們一個最重要的敘述角度,就是努力發現這個國家的氣質,研究他的氣質是怎么形成的?國家氣質如何影響了他的命運?
澎湃新聞:戰國里可以出鏡的有很多,有限的長度內如何取舍事件和挑選人物?
金鐵木:標準就是看這個故事是不是極大地影響了國家的命運?人物的選擇是以王為核心的。我在里邊說過一句話,在文明早期的時候是一個部落慢慢地長成了一個國家,部落里邊的族長慢慢發展成了君王。選擇主要人物的時候,王族是最重要的,選擇其他人物的時候,要看那些決定了國家命運的事件這個人物有沒有參與?人一生就那么幾件事,決定了他一生的面貌,一個國家也一樣,可能兩百多年最核心的事件,就那么七八件,足以決定他命運的輪廓,最后的結局。
澎湃新聞:所以扮演王的演員都是老戲骨。我也很好奇,紀錄片很少會請到這么多重量級的演員,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流量嗎?
金鐵木:我在紀錄片這個行業里邊大概有超過20年的時間了,我很愛這個行業,特別希望它能夠健康成長,但面臨著挑戰,紀錄片比較小眾,商業化很困難,我一直在探討紀錄片的路能不能再拓得更寬一些?為什么我們需要有才華的演員?因為對于觀眾來講,演員畢竟是最重要的號召力,首先這是非常功利性的一種選擇,其次正好碰上騰訊視頻紀錄片方面的負責人朱樂賢,朱樂賢非常有創新精神,也是創作出身,也喜歡創新和探索。確實我們要表述那種影響中國歷史的人物,普通演員把握起來會困難一些,經驗豐富的一些老演員塑造角色時就會讓你更信服。希望讓觀眾像看劇一樣去看紀錄片。
于榮光飾演趙武靈王
澎湃新聞:片子播出后爭論也蠻大的,爭論的也是表演的界限,我個人對再現鏡頭還是抱著不太信任的態度,再現鏡頭怎么把握其中的分寸?
金鐵木:其實區別是紀錄片內容不能杜撰虛構,不能根據創作者自己的個人情感去塑造人物,去編造故事。真實性就源自于考古和歷史。而有些紀錄片形式上非常粗糙,給你偽造一種紀錄片的形式,其實核心內容是虛假,所以是不是紀錄片,還是要用戶自己去判斷,對吧?對于表演,我特別希望觀眾被他們塑造的人物所抓住,為什么?因為他們塑造的人物是歷史人物。我覺得《風云戰國之列國》的敘事方式,風格是在向司馬遷致敬。我們就像孫悟空一樣,都逃不脫如來佛的手掌。已經過了2000多年了,我們希望學到了他的一部分。
澎湃新聞:片中融入了哪些新發現的史學觀點?
金鐵木:比如齊國,事實上齊國和秦國正好是兩種文化的對立面。從國民氣質、國家制度,文化基因完全都相反。齊國是建立在商業文明的基礎上的一個國家。我們一直講足球是中國人發明的,蹴鞠就是齊人發明的,因為蹴鞠是娛樂是體育。現在我們知道了,只有在一個市場經濟、商業文明、高度發達的這樣一塊土壤上,文學、藝術、娛樂才會繁榮。所以,齊國文化跟我們的現代文明非常接近。此前我們對齊國有非常大的忽視,尤其是齊國的稷下學宮,有150年的歷史,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所以齊國有最樸素的市場經濟,最燦爛的學術爭鳴,這樣一個國家塑造出來的人民的生活很幸福。這些都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對齊國的全新的研究和認識。在兩種文明的比較當中,最后會非常感慨,當秦人來攻打齊國的時候,齊人仗都不打,抵抗都不抵抗,城門一打開就投降了。
再舉個例子:韓國是戰國七雄里最小的一個國家,韓國在早期也有稱霸天下的野心,命運令它一步步開始收縮,它才茍且偷生,所以韓國人把中國的權謀文化發展到了極致。影視劇講宮斗講權謀,老祖宗在哪兒?在韓國。所以韓國這一集,我們找了一個非常好的演員海一天,他扮演的是申不害,在歷史的課本上只是一句話——申不害變法,我們不了解的是,申不害是中國第一個為權謀建立系統理論的人。所以我特別希望觀眾能夠感受到這些東西。
《風云戰國之列國》劇照
澎湃新聞:片頭為什么那么像美劇《權力的游戲》?
金鐵木:其實戰國時代和“權游”呈現出來的世界幾乎是一樣。它運行的邏輯,歷史的這種輪廓和質感,當然,主要是我們團隊做特效的這些年輕人都是權游粉,我說可以,我們算不上是抄襲,只是借鑒。我們建造了一個微縮的模型,包括色彩、核心的一些動作,都是國家文化和氣質象征,我覺得做得很用心,權游粉們表揚、批評甚至嘲笑我們都接受。
澎湃新聞:民族大義、英雄的陽謀才略、命運抗爭…是你紀錄片里常看到的精神內核,不知道我的理解對不對?
金鐵木:非常對,還是挺讓我感動的,因為我作品的受眾女性觀眾少之又少。我的確喜歡塑造這種大時代當中的英雄,因為年輕的時候對我們中華民族就很自豪,隨著歲數慢慢的大了,自己徹底改變了,特別希望拋棄糟粕,我認為文明氣質要不斷地蛻變,民族或者國家才能進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