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表演講究“手、眼、身法、步”,手、眼、步好理解,唯有這個法難理解。
“法”不能單成立,只能是身法,身法就是身段嘛。根據對于“手、眼、身法、步”的要求,演員應該著重練好“手、耳、眼、身、心、步、口”七個部位的基本功,并且在表演中能夠運用自如。
手一一手要千變,動而不亂。
手要千變萬化,但不能亂動。為什么呢?我們戲曲在訓練中讓你的眼睛看手尖兒,看著手尖兒這么指,手尖兒不回,眼睛不許回(作指的動作)。但到舞臺上能這樣嗎?不能。所以說,訓練是為了把演員訓練圓了,到舞臺上又不一樣了。在舞臺上要千變萬化嘛,你絕不能看著手尖,拉山膀,也不能這樣:“你聽我說”(做動作),它不合適啊,是不是?所以,到舞臺上就不能這樣了。
生活中,手心沖哪兒指都不一樣,表演中也要注意這些問題。
比如:你恨這個人,你的手怎么指?一般的習慣是手心沖下指,這叫“怒指”。手心沖一下(做動作),起碼表示你對他不滿意吧?“你別,別走!”這是怒指。手指不能往上翹,如果手指一往上翹又變了。手心朝下:“你!走!”但手指一往上翹呢,又搭著愛的成份了,這叫愛與憎指,愛的成份占多了,憎的成份就占少了。
比如:對你的孩子,恨鐵不成鋼,你恨他呀,“你怎么老這樣?明明是塊好鐵,你能煉出鋼來,就不好好煉,你呀!”這一下,又恐怕是一指把腦袋給戳漏了,所以,他按著指:“你呀,這孩子!”(動作)比如,梅蘭芳先生在《斷橋》中按許仙,那就是愛與憎揉合在一起了嘛,她手尖朝上:“你怎么老害我!”剛一指,“喲,別摔著了”,她還怕把他摔著吶,所以她這樣指,是愛與憎的指。這就叫“手要千變,動而不亂?!?/p>
手心朝上指怎么講?我說手心朝上一般叫“問指”。比如老頭問孩子:“為什么看你眼熟,你是誰呀?噢!對對對,是你!”他比較親切。如果手心一朝下,“是你!”好,把小孩嚇跑了,這就不成,因為手心沖上比較親切一些飄一些,“你好哪!”“上哪兒去了!”都是手心沖上絕不能沖下。
手心沖左,我說叫“挑逗指”,跟人開玩笑這么指他(動作),“你呀!”不用言語,就行了,跟他開玩笑吶,你絕不能,“你呀!”(動作)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非得這樣,這是挑逗,開玩笑。
手心沖右呢?一般的叫“嘲諷指”,嘲笑與諷刺不正規的指。你對這個人不滿,這人很惡劣,你就:“誰呀?”(動作)表示很看不起。
當然,類似這些東西,不一定很準確,但是我要提醒大家,在生活當中這些東西很多,絕不都是一樣的指法。所以,要注意從生活中提煉。我說深入生活,重要在于認識生活,如果不認識生活就無法準確提煉生活,但不是照搬,通過藝術加工達到舞臺表演。
你看,手心沖下、沖上、沖左、沖右、沖前、沖后,都不一樣,都有詞。所以手的問題,我們平時要嚴格訓練,到舞臺上要很好地運用,不能把生活中的那些忘記了。有的演員,到舞臺上就不知道手往哪兒擱了,這不行,這就是運用的不靈活,不好嘛!
還有,為什么說這“手要千變,動而不亂”?因為,這手是領神的,人的手起舵的作用。如果在舞臺上不知怎么用,亂指亂劃(動作),抓耳撓腮的,不行,老先生管演員手無目的亂指叫“畫符”,怎么叫“畫符”呢?寫字都有體,什么顏體,柳體,這畫符是什么樣啊?拿張黃裱紙,拿支朱砂筆一畫,“喝了就好了?!边@不是糊弄人嘛!他就沒體亂畫,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這也正如我們演員的手來回亂指,無目的,這就叫畫符,沒章法,沒靈魂,沒思想。所以,不能亂指。因為觀眾的眼睛跟著你的指吶,你一亂指,觀眾就看不過來,注意力不集中,分散了。因此,手不能亂動,該指則指,必要動再動。
耳一一耳要靈敏,敏而不饞
演員就怕耳饞。靈敏和耳饞是兩回事情。靈敏是適應舞臺上發生的一切,如果一個演員在舞臺上注意力不集中,或者演錯了,你要適應它,這是靈敏。但是切忌不要“耳饞”,你在那里表演,觀眾的暖瓶摔了,你也看,觀眾就要嘩然,把戲整個給攪了。所以,不屬于舞臺范圍的也亂聽亂看,就叫“耳饞”。
演員耳饞就脫離了人物,就假了,雖然看見你掉眼淚了,但是假的,你沒入戲。演員耳饞叫不入戲,虛假的表演。因為你注意力不集中,對戲中發生的事你沒有態度,而是“該我念了,好,我念”, “我接你什么話來著?”這不行,這不是幕表戲嘛。因此,演員要注意“耳要靈敏,敏而不饞”。
眼一一眼要靈活,活而不散
演員的眼睛是很重要的,要把所有觀眾的注意力都攏在你的眼睛中。過去常說:“千表歸于眼,萬動歸于腰”,一千個表演,眼睛是總司令部,一萬個動作,腰是總司令部,如果一個人腰壞了,就走不動了,甚至連胳膊也抬不起來。使你上下一致全在腰上,表演卻是在眼睛上。
人們不是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嗎?京劇說:“眼是心中苗”,它能反映出一切問題,表達出復雜的的情感。演員用什么來攏住觀眾呢?就是通過眼睛。
眼睛不能分散,要瞪而不是睜。睜眼再大也不行,瞪眼無所謂大小。比如表現這人陰險毒辣,你瞪著眼睛,顯得有殺氣,睜著就不行,所以要瞪眼、攏神,注意力才能集中。
眼睛對于表演的重要意義,我們還可以通過盲人與啞人這兩種人的情況來說明。盲人,特別是生下來就看不見的盲人,世上一切事物的形狀以及別人的表情他都不知道,長年累月,他自己的面部肌肉就死了。
他能拉大擂拉戲,能拉二胡,但拉得再好,你給他鼓掌,他也只能扳著臉致謝,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啞巴就不同了,他心里有話說不出來,是不是?他打啞語,別人又看不懂,他想盡一切辦法讓你明自他要說什么。
你甭看別的,就看他的眼睛(做動作),他的眼睛特別好,他要通過眼睛把一切都告訴你。表達出他的感情,他的內心活動。因此,要求演員鍛煉眼睛,使眼睛靈活。當然,話劇與京劇不同,不能象京劇那樣練眼珠兒、轉眼珠,用不著,但要懂得這個道理。
再比如一個人在夜里怎么看東西?這在我們演戲中經常遇到。伸手不見五指,你怎么看?有月光又怎么看?月明如水,為什么要擋住才能看清楚。
再如,我們都知道,白天是先看見東西,后聽見聲音,白天看足球比賽,球出去了,你才聽見聲音,晚上是先聽到聲音,后看到東西,所以在夜里走道,絕不是馬上聽到聲音就回頭,而是聽到聲音,找到方位,才回頭。再如,整夜失眠,又怎么看東西呢?上了臺是不是還瞪著眼,那不行了。看遠怎么辦?看近又怎么辦?看高怎么辦?看低又怎么辦?都要好好地觀察研究。
一般地說,看的規律是遠要閃,閃身看遠,傾身看近,高要仰,低要拔,拔著身子往底下看。
遠要閃,你在舞臺上表演,另一個人還沒有上,你看他從遠處跑來了,跑得很急,你越閃身:“誰呀?誰呀?”他顯得越遠。慢慢地,你從這一閃, “噢!他!”傾身再看,就在眼前。所以,通過一閃一傾,你給沒上場的人就作了鋪墊。不能讓他還遠遠的,你就傾身,那不行,傾近,就在眼前,要通過你這一閃一傾,給觀眾從遠到近的感覺。
高要仰,仰身看高嘛。你要往上看,上邊有動靜,就必須撤身往上瞧,不然,掉下東西,砸著你了??吹鸵?,身子越拔,看得越低。有個說法:“聞花、吸髓、倚欄桿”,叫做“三險”。
不能拿花貼著鼻子嗅,花里有膩蟲;啃骨頭不能隨便吃骨髓,里頭煮不爛,有細菌;倚欄桿,挺高的,掉下去準死,所以這三件事挺危險。
比如,你站在五十層高樓上,沒有攔桿,你敢不敢在屋沿上往下看,下面的小汽車都跟小玩藝兒似的,你敢這樣看,(做傾身看狀)你不敢,這樣看,誰也甭推你,自己就掉下去了。心臟再有點毛病,血壓再高,那更不行。一般人都要這樣看。(做后仰身看狀)“你過來看,這么點兒小汽車?!彼蟮梗筮呥€有地方,往前邊一趴就完了。
生活中是這樣,為什么有的演員在舞臺上表演:“你看那山洞!”他這么看(做傾身看狀),一下嘛?不真實!再比如,后邊有個特務跟著你,但因無事實,不敢貿然抓你。他光咋唬你:“哎,殷元和!”如果你一回頭,“哎,對,就是你,來吧!”他就把你抓走了。
但是你如果感覺后邊有人,你絕不能叫他一喊,你就:“干嘛?”(做發愣狀)那多損害英雄形象。你要讓觀眾感覺你回頭了,但又不是真回頭。怎么運用?首先心要回去,眼睛向下斜垂(做向下斜垂看狀),感覺你膘住他了,但不能回頭,也不能發愣。
首先心要回去,然后眼睛向下,基本看肩,斜垂。這是在鍛煉,生活中也是這樣,這就要求我們很好地思考。總之,要求眼睛運用得當,在舞臺上不要夸張,不要手舞足蹈,如果身上根本不動,就通過你的面部表情來表演,觀眾會覺得更舒服,還不累,所以我們要很好地極煉和運用眼睛。
心——心要豐滿,滿而不編
演員心的豐滿是指生活的積累,刻苦的鉆研,技術的熟練。
演員如果沒有生活的依據,他內心豐滿不了。因此要求演員經常不斷地深入生活、認識生活、提煉生活。對各個不同人物要進一步分析不能無根據地瞎編。演員心的豐滿絕不是胡編亂編。
所謂演員想象力很豐富,還要看他怎么想。那些脫離實際,脫離人物的想,都叫瞎編。演員要根據事件和人物個性去想。否則就是瞎想了。舉兩出戲為例:一個是《挑滑車》,一個是《長坂坡》。
有的演員想把高寵表演好,他自己認為想象力很豐富,所以,在第一場派將時,高寵對岳飛派將去打金兀術,唯獨沒派自己而焦急。
這場戲叫《鬧帳》,“你岳飛再威嚴我高寵高五爺非鬧不可,為什么不派我?”岳飛讓他看守大纛旗,大纛旗很重要,纛旗一倒軍心就亂了,所以要高寵看大纛旗。
高寵領令剛一出門又回來了,想起沒給岳元帥作個揖呢,于是回來作個揖,完了又給這邊作個揖,又給那邊作個揖,出門以后對著令箭:“你可派我?哈哈哈!”一狂笑,一捂嘴。演員自己認為正確,實則這幾個動作是錯誤的。我們來分析:高寵是一員猛將,是很傲氣的,本事非常強。高寵如果考慮得這么細致,又是沒作揖又是怕別人發現他笑,他根本就不會去挑從山上滾下來的滑車了,在《鬧帳》這場戲中就不應出現那些動作。這捂嘴的動作不是高寵,這樣選擇動作叫瞎編,不叫豐滿,因為他離開了人物。
還有《長坂坡》,我聽說楊小樓先生,他演趙云是怎么上場的呢?四個龍套,一站門兒,他跟著龍套一塊兒溜著邊兒上。
后來有人議論說:“這楊小樓楊大老板今兒個怎么泡湯了?鬧著情緒就上場了?”有的人演趙云上場,是四擊頭上場,不管你怎么打,他跟著鑼鼓點上場,叭!一亮相!“我趙云!”可是一想這樣上場是不對的,因為這時的趙云自從被劉備借來,寸功未立,現在讓曹操追的盡跑,從新野跑到樊城,又從樊城跑到長坂坡,盡跑,讓人追著屁股打他,他吶,又不能回打,因為他有個主要任務:保著家眷,最重要的是保護劉備的兒子阿斗,這要是丟了,死了,還成?所以他的任務很重要。
因此一開始不能四擊頭上場亮相。他三進三出曹營去找被曹兵沖散而丟失了的劉備的兒子阿斗,他一進曹營沒找著,二進、三進曹營才找著阿斗。他絕不是個人英雄主義,叫人看我趙云進出曹營跟鬧著玩兒似的,而只是為了完成任務,后來他也被徐庶救了。
所以趙云出場不能亮相顯示自己英雄,他不是高寵,高寵是猛生,趙云是儒生。這就是兩個人的區別,不能拋開人物而去考慮自己的動作,胡編不叫豐滿。所以演員考慮問題都不能拋開人物,拋開事件,應該根據人物,根據劇本所要求的東西進一步分析,充實自己,才能演活,才能有血有肉,而不是隨便亂想。
我們要發揮,不是無目的地發揮,那是開玩笑。兩個揮,看你怎么發揮,一個是無目的、沒根據地 “揮”,就屬于編;有根據、有目的,這樣發揮才是真正創造人物。要把人物的內心活動,都挖掘出來,通過自己嚼爛了,溶化了,不斷地實踐,再通過反復地深入生活,才能提煉出好的東西,因此心對演員來說是主要的。


